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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业拆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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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海底捞按下副牌刹车:一场关于“旧船票”与“新船”的内部消耗战

顾泽 2026.07.04 6
很多时候,大公司做新业务最大的敌人,不是外面的对手太强,而是内部的老臣太想“帮忙”。

深度拆解海底捞副牌“焰请烤肉铺子”闭店背后,强势餐饮巨头如何被过往的核心能力与成本结构深度锁定,以及弱势破局者如何利用这种结构性盲区进行非对称博弈。

一家公司,拿着几百亿营收、上千家门店的豪华家底,去做一个仅仅几十家店的子品牌,按理说应该是降维打击,怎么会干到被迫大批关店呢?根据九派新闻7月初的报道,以及界面新闻的跟进确认,海底捞旗下被寄予厚望的烤肉副牌“焰请烤肉铺子”,正在经历大规模的闭店调整。美团平台的数据显示,目前还在营业的门店仅剩六十多家,累计关店数量已经超过了二十家。而就在不到两年前,这个品牌刚被提出来时,内部定下的目标是要在三到四年内冲刺数百家店的规模。现实是,扩张的油门不仅踩不下去,反而狠狠地踩了一脚急刹车。

这件事反常的地方在于,它并不是没钱烧了。根据海底捞2025年的年报,也就是食业头条和央广网在今年3月披露的那份业绩公告,整个集团账上趴着几百亿的营收。那问题出在哪里?如果仔细翻开这份年报,再结合惠誉国际在6月底刚确认的评级报告里的一些细节看,会发现一个非常拧巴的现象。惠誉的分析师在报告中留了一句话,大意是说,海底捞的扩张从烤肉铺子踩刹车,转而把重心挪到了另外两个刚起步的品牌上。这其实点破了一个事实:这次关店,不是简单的市场环境不好,而是他们自己主动把实验器皿给撤掉了。

为什么会主动撤?这就要看钱是怎么烧的,以及烧出了什么结果。做火锅和做烤肉,表面看都是拿着筷子在锅上烤,但在商业账本的底层,完全是两套成本结构。海底捞在主品牌上最引以为傲的东西,是那套极其成熟甚至有些重的人力服务体系。可一旦到了烤肉铺子,这套体系就变成了一笔极其昂贵的“赠送品”。你想啊,在“焰请”的门店里,他们不仅要做烤肉,还把主品牌那套洗头、编发、按摩椅服务全都搬了进去,搞了个“日餐夜酒”的复合模式。这笔账算下来,如果按照惠誉报告中提到的2025年核心餐厅运营效率推算,这些非核心餐饮连带的服务,极大地增加了单店的人力配置和服务时长。它不是免费的增值体验,它是直接从母公司移植过来的高成本器官。当单店营收无法通过翻台或高客单价来覆盖这种移植成本时,每多开一家店,就多了一个流血的伤口。

更深层的算账还在看不见的地方。据《消费者报道》在7月3日的深度文章中援引了一位不愿具名的内部人士的说法,公司内部对子品牌是有淘汰机制的。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:这种淘汰是基于什么标准?如果是基于火锅主业的现金流周转率或高客单价标准,那大量还在爬坡期的新副牌天生就是“残次品”。惠誉在预测2026至2027年海底捞的盈利能力时,很直接地指出,因为外卖和子品牌这些低毛利业务的收入占比在加速上升,会直接拉低集团整体的利润率。在资本市场上,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利润率下滑,对股价的压制都是巨大的。这形成了一个死循环:主业为了维持高估值,必须保持高毛利的光环;而为了保持这个光环,就必须对拉低毛利的新业务保持极度的苛刻,甚至不惜大幅收缩。这就是为什么“焰请”明明只关了几十家店,对整个集团几百亿的盘子影响微乎其微,但动作却如此果决——因为这套极端高效的财务过滤机制,容不下任何在短期内破坏“效率审美”的异类。

如果只是内部算账严苛,顶多算是谨慎。但真正的盲区在于,这种基于火锅成功经验建立起来的成本考核机制,直接锁死了新品牌的生存空间。在“焰请”刚冒头那会儿,业内的餐饮分析师,比如餐宝典的汪洪栋,在接受《消费者报道》采访时就做过一个很关键的提醒:企业搞副牌,往往会低估品类之间的差异,尤其是不自觉地受到过往成功基因的影响。火锅是重社交、重服务、后厨相对标准化的逻辑;而烤肉、特别是带有快餐或轻正餐属性的烤肉铺子,更看重食材供应链的极致效率和出品的稳定性,甚至是要降低前厅服务的介入感。

这里就有一个非常值得拿出来推演和设计一下的博弈场景。假如你是一个想在这个赛道跑出来的新兴烤肉品牌,或者是焰请内部想要独立存活下去的创业团队,面对母体这种“爱之深、责之切”的资源投放和财务掐喉,你的破局点到底在哪里?你不能去和老板哭穷,因为老板会觉得你无能;你也不能硬扛着亏损去开店,因为财务系统会自动把你踢出局。真正能让你在夹缝里活下来的策略路径,只有一个核心:必须主动且彻底地打掉主品牌带来的“负资产”溢价。

具体怎么操作?在推演层面上看,第一件事就是要做一次极度夸张的“供应链断奶”。大家会觉得奇怪,有集团现成的供应链不用,那不是傻吗?但你要看到,如果用集团的集采体系,你拿到的牛肉、海鲜这些冻品的内部结算价,可能就是以火锅场景的高品级标准来定的,成本根本下不来。如果你想做平价烤肉,就得主动去和集团摊牌,要求解绑采购权,直接去对接更下层的、专做烤肉外食渠道的分级冻品供应商。哪怕肉质等级降半档,但成本如果能降下来百分之二十,你的菜单定价权就能瞬间释放。这需要你在内部写一份极其冷酷的测算报告,清楚地列出“使用集团供应链的死亡曲线”和“解绑后单店爬坡的生存曲线”,用数据证明,依赖集团输血才是导致你达不到内部考核标准的根本原因。

第二件事更关键,要对人力成本动大手术,而且必须是公开动手术。海底捞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服务,但烤肉店的坪效可能真的撑不起那么高的服务成本。在这个推演中,你可以在下一家新店的规划里,直接尝试一个“极简服务合约”。比如把洗头、编发这些重人力依赖的区域全部砍掉,把前厅服务员的配置砍掉三分之一,同时在门店最显眼的位置立一块牌,坦诚地告诉消费者:“我们为了把肉的价格打下来,把那些让您不好意思拒绝的过度服务去掉了,如果需要帮忙烤肉,请随时喊我们。” 这种策略不是摆烂,而是一种对母体成功经验的刻意解构。你要赌的是,会有一部分对价格更敏感、更追求“社恐友好”的年轻人,愿意为这种坦诚买单。只有跑通了这个单店模型,你才能在集团内部证明,不是你不努力,而是原有的那套考评逻辑和赋能体系,本身就是你赛道里的毒药。

你看,兜兜转转,其实整件事的根结在于,当一个组织太擅长做某件事时,它就会把做这件事的流程、成本偏好和评判标准,固化成一整套不可撼动的内部制度。这套制度在执行新任务时,就会产生巨大的摩擦力。那些看似是“优势”的资源输出,比如成熟的供应链、强大的服务体系,一旦放到错误的产品框架里,就会迅速变成拖垮利润的负资产。而这种极度追求单一效率至上的内部淘汰机制,虽然保证了主业的健康,却也必然会错过那些需要时间才能长成的可能性。接下来,行业的游戏规则正在发生微妙但不可逆的迁移:从单纯比拼谁能用已有的庞大系统去覆盖更多品类,转向了比拼谁能用更轻、更独立、更适配垂直品类的团队和能力去重建单点竞争力。

所以,如果问这场副牌收缩风波里,最需要被重新审视的东西是什么,或许不是某个经营指标,而是那个坐在总部审批预算的人,能不能敢不敢把新业务的财务自主权、供应链选择权和人力资源配置权,真正交还给听得见炮火的一线团队。而不是一边给着“无限子弹”的错觉,一边用主业的那把财务卡尺,把每一个试图驶离旧港口的船都测成废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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